“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,至少两个。娶了红玫瑰,久而久之,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,白的还是‘床前明月光’;娶了白玫瑰,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,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。”1944年6月,张爱玲24岁写下的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,到今日还是经典。
那一夜,月朗星稀,我和女友相约去福建会堂观看话剧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。这是九月份我最期待的一件事。之所以期待,不仅因为它是国家话剧院话剧百年的收官之作,还因为这是一次两个天才女子的联手。张爱玲自不必赘言,田沁鑫导演呢,也是我非常欣赏的一位奇女子,她排过萧红的作品《生死场》,排过昆曲《1699桃花扇》,又把李碧华的《生死桥》拍成了电视剧,其才情与锐气势不可挡。
这一版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,果然排得极不老实。采用了新颖的“一角两人”的演绎形式,还融合了《金锁记》等六部张爱玲作品的经典对白,对舞台空间也做了大胆突破。没有华丽精致的布景,没有令人眩目的道具,贯穿始终的是舞台正中的一个玻璃通道。这通道随你想象是什么,如果你记得红玫瑰说“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”,那它就是公寓房子的电梯。通道的一边,是清冷的白光,那是白玫瑰的家。另一边,是暧昧的红光,那是红玫瑰的家;振保呢,就在两头疲于奔命。这时候,那通道两边,就是振保的左心房和右心房,左心房是他的情人,右心房就是他的妻。
每个角色都是两个人,红玫瑰有两位,白玫瑰有两位,振保还有两位。一个振保在通道这边一推门进去,发现老实的白玫瑰竟然在偷情。另一个振保在通道那边一推门,看见了朋友的妻红玫瑰,就此一眼爱上了。两个时空,不光是过去和现在,也是现实和内心。两个红玫瑰,是红玫瑰个性的两面,一面是风情万种,另一面其实是天真和单纯。两个白玫瑰,也是白玫瑰个性的两面,一面是懦弱顺从,一面是勇敢反抗。两个振保,一个是社会的面具,一个是真实的内心,面具劝说内心服从社会规则,内心讽刺面具扭曲自我。两个自我纠结扭斗,一出市井里最常见的艳情故事,硬是给演绎出了刀光剑影。倒是合了张爱玲自己说过的话:“情场如战场。”
最震撼的还是结尾,原作里佟振保在电车上遇到红玫瑰,她不但没有萎靡,反而活得幸福。他以为哭的应该是她,结果是自己。辛辣又惆怅的结尾。到了田沁鑫这里,天真的红玫瑰被埋了,再出来时穿上了盔甲,拿起了长矛;社会的佟振保哭过之后,毅然杀死了内心的佟振保。于是:“第二天起床,振保改过自新,又变了个好人。”伤感霎时间变成悲壮。这里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简单的男女情仇,而是揭开生活面纱后人们与命运间的有趣博羿,和在博羿背后更为悲凉的身不由己。
如果说文学是人类实现自我认知的一面镜子,那么,探究人性的复杂与多样,就成了文学与生俱来的承载。生活本身的复杂性决定着作家笔下的分寸感。张爱玲曾在她的一篇散文里,谈到过男人的成长,她说,男人的成长,是以纯真为代价的。而这种状态,其实是不如意,由此看到了他们选择的困境。就如振保吧,他一方面迷恋着拥有“婴孩般的心智和成熟女人身体”的红玫瑰,一方面又不肯为她企求的婚姻付出代价,他自白道:好不容易站在世界之窗的窗口上,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自毁前程?内心因此而矛盾痛苦。无怪乎,有人说“佟振保是牺牲了一部分自己,才成就了自己的社会形象,”
谈到创作,张爱玲多次提到“素朴的底子”:“唯美的缺点不在于它的美,而在于它的美没有底子。”“我只能从描写现代人机智与装饰中去衬出人生素朴的底子。”“以人生的安稳做底子来描写人生的飞扬。没有这底子,飞扬只能是浮沫。许多强有力的作品只能予人以兴奋,不能予以启示,就是失败在不知道把握这个底子。”我理解,这“素朴的底子”就是日常生活的痕迹。反观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,其实也不是什么传奇,是我们贴身的人与事。田沁鑫曾说,她觉得:“张爱玲对振保的描写超越了时代。”台上,佟振保愤懑地说:“我佟振保正途出身,出洋得的学位,非但是真才实学,而且是半工半读打来的天下。”这样的男子,在今天的高档公寓、写字楼里比比皆是。伺候母亲,谁都没他们那么周到;待朋友,谁都没他们那么热心;工作,谁都没有他们那样认真。他们的太太大学毕业,出身清白,面目姣好。他们是家族的榜样,精英杂志的封面,我们时代的中坚。他们,离我们是近还是远呢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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